武俠小說家孫曉談文學

這一期微博里,我們終于要談文學了。我們第一個先談武俠文學的表兄弟,「冒險文學J。
冒險,就是冒非常大的風險,侶既然是冒險,那便是fl_i知 風險」,你想如果你在路上/U著/U著,突然路邊沖出一只瘋 狗咬你一口,那不叫做冒險文學,那叫做傷痕文學,「冒 險J這辭?丨:有個暗示,f風險IH負」,就像操作股票期權一 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知山有虎,除了喝醉灑的武松,誰會偏向虎山行呢? _個 正常人甘冒被虎咬的風險,硬要沖虎山,代表山上泣有什么 好東西,那人類所能要到敁好的東西是什么?答案就是女逬 京的英雄志:f住豪宅、吃美食、嬌妻美妾長命百歲」,想 要得到以上,總得冒點風險的。

傳統冒險故事有四個元素,寶物肯記很值錢,過程保證有美 女,結局保證有美女,美女保證愛上你,這是放諸四海皆準 的拽丨讓價值,即使是西方原裝進口的作品,好比荷%史詩奧 徳賽(Odyssey),那也大致不脫此類套路,其他的騎丨:小說 更是如此,主角走著走著,怪物就冒出來了,美女也一起來 了,至于其他各民族的游記,什么辛巴達歷險記,也屬這一 類打怪泡妹的邏輯,你可以想象男主角那兩只手該有多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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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故事不獨在西方盛行,東方也是存在的,好比一.丨•世紀 盛行的武俠小說,男主角比西洋騎1:和穆思林戰1:還忙,兩 只手就夠用的絕對算是專情,往古代去找,也有不少這類 作品,以f餅人傳奇」為例,就有兩篇最經典的冒險故事, 一篇是「枕中記」,一篇是「南柯太守傳」,故事大同小 異,都是不得志的小人物懷才不遇,然后都在睡覺時發現有 重要人物到門口找他,不出意外,主人翁跟著/U了以后,好 運連連來,立刻都娶了大臣浩老婆,不,是娶了大臣的老 婆,不不不,是娶了大臣的女兒當老婆,而后平步宵云,髙 中金榜,大妻小妾婢女通吃,爽得魂都沒了,域后活到八卜 歲一命嗚呼后,發覺N己原來還在客店里睡覺,黃粱還沒熟 (枕中記),或是不小心發現剛才去的偉大國度其實是客棧 槐樹下的螞蟻國,N己在那里梟到了竹長加駙〃;;(南柯太守 傳)。這兩個冒險故事的結尾完全一樣,都是夢醒后看破了 功名利祿,就此大澈大悟。

西方冒險與東方冒險的過程非常相似,結局則大不相同,西 方式的抱得美人歸,無一不是奮發向上、夢境成炱,巨炮連 發二丨•一響。中國式的抱得美人歸,一記都是做白曰夢,夢 醒時分仰滅長嘆,然后主人翁遁世出家,飄然遠去,開始他 們的「金丹證迸」之旅。理所冶然,西方的冒險故事讓人讀 了還想再讀,大呼過癮,保證還有續集,東方的冒險故事一 次完結,讀者潸然淚下,那一切原來都是夢,深情款款的女 主角,豪華的莊㈣,可愛的孩子,其實都不矜存在過。尤其 「南柯太守傳」歷經和女主角的生離死別,更是感人。主人 翁醒來后,跑到家里槐樹下,看到了小螞蟻的墳墓,那正是 他夢里愛人的墓,而后主炻守著那棵槐樹,把蚪蟻國藏得嚴 嚴實實,_天風雨大作,螞蟻竟然都不見了,主角大受打 擊,就此出家,渺然無蹤,讀者看完莫不流涕。

西方冒險讓人躍躍欲試,東方冒險總是勸人出家,兩者間的 意境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時我們不禁想到光•格爾與大批西 洋思想家對中國的看法:f中國文化只有實用主義和功利主 義,沒有其正的哲學」,請問這說法是事實嗎?沒錯,中國 文化馮然也有功利主義,侶哪個民族不功利?西方鼓勵大家 裊海盜,那叫f冒險精神」,東方文明鼓勵弟子考試讀書, 那叫「功利主義j,西方年輕人讀圣經跑去當教皇的跟班, 被稱為「上帝的仆人」,東方年輕人讀四書五經跑去冶皇帝 的跟班,被稱為f狗奴才」,中國人的富貴夢炱的比別的民 族深嗎?至少小弟從文學里看不出來。不信我們繼續看中國 hk知名的冒險故事,看看華§:民族記憶里鉍經典的尋寶故事 里的f寶物」是什么。

中國歷史上敁有名的尋寶冒險故事,故事記載一名髙僧一只 猴一頭豬一匹加上妖怪挑夫穿越千山萬水的冒險故事,通 篇沒有一個美女,只有妖怪變成的美女,等著一口吃掉你, 沿途沒有渡假樹,只有卑微凄慘不斷行乞(化緣),經八卜 一劫,行十萬八千里路,一條命去了九成,敁后拿回來的寶 不是金銀,也不是珠寶,而是阿彌陀佛一本佛經。

這就是中國式涉外冒險,f西游記」,凡人不論識不識字, 都該知逬它的內容,反正這就是•群和尚的旅游文學,既然 全體都是髙僧,女主角便I'H動缺席了,反正極樂世界里什么 都不缺,這群和尚自也沒有購買豪宅、加官晉爵的需要,總

之只有兩句話可以概括它的宗旨------------f我建超世

志,必至無上逬J。

西游記是一本特別的書,說是冒險故事那是肯走的,說是尋 寶故事也是肯記的,但它的宗旨卻很怪,它不像西方那樣頌 揚冒險精祌,也不像東方冒險故事那樣勸人遁丨讓,西游記以 佛教為主題,怛書里卻大堂諷刺出家人,好比一會兒要餅僧 趕緊洞房,一會兒罵餅僧賊禿,連到了黹音寺餅僧興奮落淚 髙呼萬歲,卻還被孫悟空大喊師父快逃妖怪來了,這是個顯

而易懢的暗示-------書里的饑僧滿嘴阿彌陀佛,把教主口號

曰夜記心頭,可真正的佛祖來了,他卻認不得,既沒能力辨 認什么是妖、也無能力認出與正的佛,反倒是在佛祖手掌上 隨地便溺的孫悟空看得出來——這種比喻是不是在暗示什 么?是不是可以引屮到今天的某些事情上?

理所冶然,百無禁忌的西游記不只嘲笑說僧而已,在小說鉍 后,一行人終于抵達了正牌茁音寺,結果卻出現兩大尊者嘿 嘿獰笑索取小費的場而,讀者莫不愕然。其后拜領佛經,一 路放鞭炮丨y|家,結果路上來一陣妖風,赫覺拿Ih丨的佛經竟是 白紙,逼得孫悟空破口大罵:f不給錢就給假經!可 惡!」,熟悉禪宗典故的莫不會心一笑,人人都猜到作者想 諷刺什么。

佛在哪里?佛在西天還是在你的心里?

這就是西游記,這是一本證逬之書,一段證逬之旅,怛它證 逬的方式不是和你滿嘴的阿彌陀佛,而是拆解了所有的祌圣 符號,書里毆打眾祌,大鬧天宮,辱罵神仙等等場而不知凡 兒,它卸下各類祌圣招牌的用意并不是要摧毀宗教本身,更 不是要打破封建、打破迷信、引好大家轉信徳賽兩教去念新 的阿彌陀佛,西游記沒那么低級,它打破種種名相,其[-丨的 正是洗滌人心、洗滌宗教,把人們從門規教條里解放出來, 書里的禪機說理可說比比皆是,而且不著痕跡,放眼古今中 外,爽.的找不出第二本來,說正格的,這本書的存在特不特

殊?立意是否稱得上髙遠?是否擔得起這四個字-------

-「證逬之書J ?

胡適不這么認為,他在改寫西游記時這樣說:f西游記被三 四百年來的和尚逬1:弄壞了,逬I:說,這部書是一部金丹妙 訣,和尚說,這部書是一部禪門心法,秀才說,這部書是一 部正心誠意的理學書,這些解說都是f西游記」的大仇故。
和尚不對,道士不對,秀才不對,那胡適自己這個哥倫比亞 大學博徳賽兩先生新教主,美國總統候選人杜威的學 生,N己又是怎么看待西游記的呢?

他說西游記是f游戲之作J。

他在他的f西游記考證」里這樣說:

「西游記所以能成III:界的一部絕大祌話小說,正因為西游記 里種種神話都帶著一點詼諧意味,能使人幵口一笑,這一笑 就把那祌話「人化」過了……不過因為這兒百年來讀西游記 的人都太聰明了,都不肯領略那極淺極明白的滑稽意味和玩 丨讓精祌,都要妄想透過紙背去尋那f微言大義」,遂把一部 西游記罩上了儒、釋、逬三教的袍子……這部西游記至多不 過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消稽小說,祌話小說:他幷沒有什么微 妙的意思,他至多不過有一點愛罵人的玩世主義。這點玩世 主義也是很明白的:他幷不隱藏,我們也不用深求。J

以上大概就是胡適的說法。他的西游記考證是一篇短文,沒 有什么參考書0,僅有一些詩集,總之他認為明朝時有個不 滿時政的人參考了金元兩代的雜劇,于是發宏愿洋洋灑灑寫 了百萬字,然后開始瘋犴印行這部作品,至于這個人為何要 寫這本書,大抵也和他那篇考證一樣,都屬f游戲之作J。

我們來看看西游記到底多「游戲J。

西游記的主角是一只猴子,無父無毋,或是說天地日月就是 它的父邛。這個構想是前無古人的,主角和整個世界都沒有 從屬關系,它接近于人類,怛又不是人類,所以那些能夠迷 惑人類的東西,不能迷惑它,很多時猴子竟然比人類更有人 性,侶它中竟還是一只猴子,猴性頑劣,犴妄m大,對人情 丨II:故的規則-•概罝之不理,它不髙興起來連小孩子都可以弄 死,多少次和唐僧發生沖突,唐僧固然迂腐,但他的迂腐來 IH于慈悲,他不是永遠那么樣的錯,他仍有崇髙感人的一 而,但他也有極其偏執傲慢的時候。所以古代的逬家讀西游 記時,都以「心猿j來形容孫悟空,我們翻譯成現代學院派 的話語,意思就是f人其實就是猿,每個人心里都棲息著一 只猿,而人又何嘗比猿猴髙明? J

從猴子的炻度來看,人比猿猴多出來的本事,就是裝模作樣 而已,得意什么?

裊然胡適會認為這是曲解,為什么?丨用為對于西游記的f微 言大義」,f我們也不用深求」,為什么不用深求?丨用為是 「游戲之作j ?請問這句話到底是褒還是貶?好比以上的 「心狼意4」之說,是不是古代逬家刻意制造出來的微言大 義?還是作者顯而易見的女排?如果有人從文章里發現幷提 出討論,是否代表他們曲解了作者的意思?是西游記的「大 仇敵j ?因為作者其實只是一種單純隨性的亂寫,所以跑去 思考的讀者都是傻瓜?那胡適怎知作者只是瞎扯亂寫呢?諸 問胡適足作者叼?就他和妗迅兩人欽士的四游記作者就足典 作者嗎?那可是歷史懸案啊!

到底是胡適對,還是歷來的秀才對?逬1:對?和尚對?啊 呀!我怎么給忘了呢?胡適喝過洋墨水,有哥倫比亞大學博 1:,和尚逬1:有嗎?一群不識字的上包子,你搭過飛機嗎? 登陸過月球嗎?你能讓登月小艇在沒有大氣層的情況下降落 到月球嗎?你能在四I •年前就從月球向地球進行實況轉播 嗎?你能在登陸月球六次的四丨•年以后還不惜花兒億美金派 一艘太空船上去只為了去分析月球上壤然后又拒絕使用降落 技術堅持要攛毀在月表嗎?怎么比呢爽.是,所以呢?所以孔 子連小學都沒讀過,釋迦牟尼也沒讀過大學,所以博1:碩1: 比齊通人多出來的本事,就是什么?就是他媽的裝模作樣而 已。你有什么見識?說出來聽聽,把文憑的招牌卸下來,把 學歷的保護傘拿掉,你的見識很可能連狗屎都不如,得意什 么?

金邊眼洋博l:vs抓鬼念符老逬1:。

哥倫比亞大學VS全真教。

洋學歷VS私塾。

文藝復興VS大明帝國。

「頭頂光環一臉儼然昂酋闊步與氣派、扒掉褲子夾住屈眼大 叫饒命心膽寒J ,

橫批是什么?

橫批寫在英雄志「二十四」蒼天有亟里。

以上就是西游記的主旨。你認為那叫什么?

破除名相。

人哪,不過就是就是穿著褲子的猴子而已,人家穿上褲子就 嚇得你敁褲子了?

_部嚴謹的作品,會交代什么是「逬」,我們來看看西 游記里而的猴子求的是什么逬。看看那是不是「游戲J。

石猴誕生于東勝祌洲傲來國花果山,以獼猴為親,以蟲冉為 友,每日摘果子嬉戲,快樂得「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 年J , _天和別人打賭,它便跳入水濂洞里當I起了大王,于 是又幸福了三五百載(原文),直到有一天,它突然意識到 山中其實也是有平子的,寒盡也是要知年的,于是石猴在西 游記里第一次哭,共他猴子也一起落淚,是的,從文字里可 以感受到,水簾洞里的每一只猴子鍅終都會死去,這就是萬 物的宿命,石猴也是萬物中的一員,他也會死,可萬物死后 要去哪里呢?有誰知逬呢?生命來來去去,辛苦的求生,辛 苦的存在,卻不知逬以后要去哪里,這是為什么?不知為何 而來,不知欲往何處,辛辛苦苦走這一遭,為的又是什么? 這是誰家的規矩?誰家的逬理?還是芄實什么規矩都沒宵? 切全是石頭里迸出來的,誤會一場?
在這一回合里,透過一只聰明猴子的嘴,石猴酋次聽說了生 命的規則(輪丨"I),它決記動身離幵,開始探索外界的丨讓 界,尋找更髙遠的東西。

這段故事就是宗教上的「求逬」,起源于對生命的迷惑。

人生無常,剎那芳華,所以物質與虛榮都不再重要。從第一 次落淚開始,石猴一共用了二丨•年的光明來求逬。

西游記始終是用狼猴的眼光觀看世界,也描繪了狼猴與丨讓界 的關系,合理的告訴讀者,為何石猴會邁向證迸之路?甚至 開始挑戰滅?挑戰佛?這樣的作品真的只是f游戲之作J ?

西游記連同L"I0在內,約有七丨•五萬字,這種百萬格局的小 說代表什么?那可不是胡適寫的新詩短文,弄兒首打油詩就 算了事,我不知逬胡適一生到底發表了多少論文?在三十年 代那些論文又需耍經歷什么樣的審查?怛我知逬刖毛筆字寫 •部長篇小說,耑耍的是Edward Gibbon (羅吆帝國興亡史作 者)所說的那四個條件,我翻譯為「雄心、恒心、愨心(才 能)與舍得錢財的心(財富)」,胡適嘴里的那個f游戲之 作J,可是一個必須用生命之水來澆灌、用錢鈔之火來燃燒 的大游戲,你敢玩嗎?

其實嚴格說起來,很多事情不能怪罪胡適,他之所以不愿深 究西游記,是閔為他根本不知逬西游記珍貴在什么地方,我 想這和他的知識體系有很大的關系,胡適活躍在二丨lii:紀上 半葉,他對西方是向往的,侶裁本上卻是惜‘隨的,如果他對 西方歷史的演進過程典的很了解,他一記會知逬「打破神 圣J的重大意義,也就是說,如果他與正理解宗教在西方社 會上扮演過的可怕角色,冶他看見猴子辱打天祌的場而時, 他一記會聯想到文藝復興鼓吹的f人祌之戰」,這時他就不 會隨性的把西游記當成是f游戲之作j,反而會把西游記當 成是人類有史以來敁偉大的反抗史詩,閔為這部作品挑戰了 上帝。

西方巌褻瀆宗教的作品,叫做「女教皇」,大意是說有個女 人假冒成男人,一路混進教廷,沒想越混越好,敁后這個女 人變成了教皇,內容不乏在祌圣殿堂里犴操猛干,甚至兩腿 打開在圣母像前產子,不想可知,這是文藝炱興時代的作 品,是華爾街祖先威尼斯商人對神權的挑戰,只有反對滅主 教祌權(舊宗教)的商人階級勢力才能催生出這種褻瀆祌圣 的超級巨作。簡單說,如果西游記在丨•六丨II:紀就被引入西 方,它將變成文藝鉍興時代M膾炙人口的作品。

胡適看得到皇帝,卻不荇看到上帝,這治然是因為他覺得一 切問題都發生在皇帝身上,消火帝制就萬歲了,國家就然 而然強盛了,也因為他對打倒皇帝這件事太感興趣了,他很 丨'丨然的把他猜想中的西游記作者A成是反抗皇權俱樂部里的 髙級會員,在西游記考證里,他把西游記作者描繪為一個激 進的思想家,雄于對嘉靖皇帝的反感,他不惜在專制的大明 朝里寫書來罵他。在這種雄調上,胡適很IH然的把書里的金 丹證逬和其他的宗教符號都竹略,認為那些不重要,所以我 不得不說,胡適用了一張濾網來篩選西游記的文字,他把他 不感興趣的成份濾掉,留下了里而的f精華」,也就是和他 IH己的政治立場相近的部份,并且加以宣揚,這種做法叫做 「有色眼鏡」,政治學上另有個專業名詞來形容,稱做「意 識形態」(ideology),好比有些人即使看兩只狗打架,也 能扯入階級斗爭,有些人即使看狗交配,也能聯想到民主丨H 由的大業上,閔此當胡適認為歷來那些和尚、逬I:、秀才都 在曲解西游記時,也許他自己才做了最可怕的歪曲。

下一期我們將由西游記開始,討論明代小說 與反社會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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