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風緊張得滿頭大汗,不斷地在腦子里構思有關水的詩。

元曜看著羽觴從上游而下,飄飄蕩蕩地浮在水中,打著旋兒停在了太平公主的面前。

元曜一愣,急忙去看白姬,只見她紅唇微挑,浮出一抹促狹的笑意。

這肯定是白姬搞的鬼,要太平公主第一個作詩,這么短的時間內,她不一定能想得出來,搞不好會當眾丟臉。

太平公主從容地端起羽觴,思忖了一會兒,仰頭飲下美酒,吟道:“眾生自縛云何懺,一燈難除千年暗。舟行夢川醉塵相,采得蓮華醒后看。”

這首詩既有水香,也有禪意,眾人一聽,急忙溜須拍馬,叫好不迭。

“嘁!沒想到她最近在讀《六祖壇經》,早有準備……”白姬喝了一口酒,自語道。

下一輪流觴曲水又開始了。

這一次,羽觴轉來轉去,停在了王維面前。

王維拿起羽觴,一飲而盡。他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吟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太平公主不由得一愣,側頭望了一眼王維,眼神復雜。

眾人一陣沉默之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是什么詩?跑題八千里。”

“哈哈哈!摩詰,你這詩里一沒水,二沒禪,怕不是聽岔了題目!”

“紅豆?相思?摩詰,你是不是惦記著平康坊的哪位嬌娘呀?”

元曜不由得冷汗,替王維尷尬??赡苁峭蹙S心不在焉,聽錯題目了吧,不然以他的詩才,水詩禪詩還不是信手拈來?

王維卻一點也不尷尬,他深情地望著太平公主,笑道:“我愿自罰三觴。”

太平公主吩咐婢女道:“既然摩詰寫的是相思,本公主這酒壺里正好裝了一壺相思釀,給他拿過去。”

王維笑道:“多謝公主。”

王維豪邁地自飲了三觴,雖然被眾人嘲笑,他卻似乎心花怒放。

白姬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又望了一眼王維,若有所思。

流觴曲水繼續進行。

這一次,那羽觴停留在了蘭亭旁邊的花衣胖男子面前。

元曜以為是白姬搞鬼,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白姬低聲道:“軒之,真不是我干的,我還在琢磨太平公主和王公子的事兒呢。”

那花衣胖子名叫武攸暨,是武后的侄子,被封為千乘郡王。武攸暨學識不佳,卻湊熱鬧來參加表妹的詩宴,剛才搜腸刮肚也沒想出詩來,一見羽觴停在自己面前,嚇得滿頭大汗。

武攸暨顫顫巍巍地端起羽觴,雙手不停地發抖,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半個字也想不出來,神經緊繃到了極限,一閉眼暈了過去。

“哈哈哈哈!表哥太沒用了!”太平公主大笑起來。

一見太平公主笑了,眾人也都紛紛嘲笑起武攸暨。

“哈哈哈!武郡王這是文思太多卡住了,把自己卡暈了!”

“快扶他下去歇歇吧。哈哈哈哈!”

幾名彩衣宮女上來,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把武攸暨抬了下去。

注釋:(1)上巳節:俗稱三月三,是我國的一個傳統節日,這一天人們會赴水邊清洗,還會舉行踏青、斗花草、流觴曲水等活動。

(2)斗花草:一種古老的游戲。每個朝代內容不同,唐朝時是互斗所采花草的品種和數量,多者為贏。

(3)祓禊:古代民俗,上巳節這一天在水邊舉行祭禮,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作者有話說:某綰:大力虎摸。司風不是絜鉤,不是孔雀。。。明天繼續。=3=。

 

 

第三章 束脩(下)

眾人笑夠了之后,流觴曲水繼續進行。

這一輪羽觴隨波逐流,飄到了司風的面前。

司風有些緊張,元曜以眼神鼓勵他,讓他放松,沉著應對。

司風強自鎮定,拿起羽觴,向在座的諸人行了一禮,飲下了美酒。他看了一眼明媚的春色,潺潺的流水,吟道:“魚游春水雙雙燕,高陽臺上琵琶仙。醉聽法曲獻梵音,臥看金人捧玉盤。”

“有水有禪,意境極美!”王維忍不住贊道。

“對仗工整,回味無窮。這位少年好詩才!”一個胡子花白的老者贊道。

“寫得好!”太平公主也贊道。

司風聽見眾人贊美自己,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想起這些日子學詩賦的辛苦,心中既甜且酸,百味陳雜。一切的付出都有了回償,他既想哭,又開心得想笑。他望向元曜,卻見他正帶著微笑望著自己,那笑容如春風般溫暖,暖入他的心底。

元曜十分高興,這些日子司風的努力沒有白費,他也能寫出很好的詩了。

下一輪流觴曲水繼續進行,時間在歡聲笑語之中如水飛逝。除了白姬以外,所有人都被流觴祝福,作了詩賦。

流觴曲水之宴結束后,白姬、元曜、司風準備回去了,然而卻找不見離奴。白姬、元曜、司風來到了仕女們斗花草的園子里,放眼望去,一眾鶯鶯燕燕比春花更嬌美,滿園衣香鬢影,笑語歡聲,根本找不到離奴。

元曜急忙向一位畫著桃花妝的宮裝女子打聽。

“這位姐姐,請問你有沒有看見一位黑衣少年?”

那女子掩唇笑道:“是有一位長相俊俏的黑衣公子,非要來跟我們玩斗花草,然后摘花尋草去了,我們都斗完三輪了,還沒見他回來呢。”

元曜急忙道:“多謝姐姐。”

元曜道:“白姬,離奴老弟跑去哪里摘花尋草去了?

白姬手搭涼棚,望向南方的起伏山脈,愁道:“這南山可別叫離奴給薅禿了,不然南山山神那小氣老頭兒又得發脾氣,給我們喂他那該死的鬼胎果(參見《縹緲·天咫卷》番外《鬼孩兒》)……”

司風道:“白姬大人,愚去南山找那黑貓回來吧。”

白姬笑道:“司風,請務必把那憨貓帶回來。”

司風行了一禮,轉去了一塊無人的巨石后面。

不一會兒,巨石后飛起了一只扁嘴灰羽的鳥兒,灰鳥翅羽輕盈如風,頭上有一根彩毛迎風招展?;银B展翅,朝南山飛去,一瞬間就沒了蹤影。

元曜張大了嘴巴,道:“司風居然會飛?小生還以為它像鴨子一樣,只會游泳。”

白姬笑道:“司風鳥從風中降生,司掌八面之風,能知風之來去,怎么可能不會飛呢?”

元曜嘆道:“原來司風竟是這般神物。”

白姬、元曜離開太平別院,回縹緲閣。

直到傍晚,白姬、元曜坐在后院啃櫻桃畢羅,吃豬肉干時,司風才跟離奴一起回來了。司風精疲力盡,臉色蒼白,離奴垂頭喪氣,長吁短嘆。

元曜奇道:“離奴老弟,司風,發生什么事了?”

司風道:“都是這黑貓惹事,人家斗花草,它斗氣,把南山都快薅禿了,山神老頭兒不肯讓它走。愚想起白姬大人的囑托,只好搶了它,背著它御風飛行,跟山神周旋。那山神老頭兒也是一個倔脾氣,鐵了心追著我們不放,愚乘風扶搖直上,從不周山飛到昆侖,從北海飛到歸墟,都快把天地四合飛遍了,只差飛到碧落黃泉,才算把那老頭兒累趴下,甩掉了他。一番折騰,終是不負白姬和先生所托,把這黑貓帶回來了。”

元曜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白姬笑道:“司風,辛苦你了。”

司風道:“不辛苦,白姬大人客氣了。”

離奴喪氣地道:“爺本以為去南山可以多找一些花草,拿回去肯定能斗贏,誰知竟被那挨千刀的山神捉住了。一番折騰下來,等這扁嘴鳥飛去曲江那兒,花園里人都走光了,斗花草早就結束了。今年,爺又輸了。”

元曜只好安慰離奴,道:“離奴老弟,還有明年呢,明年加油。”

離奴拿起一個畢羅,一邊啃,一邊哭:“明年搞不好還要輸!”

元曜邀請司風一起吃晚飯,司風婉言謝絕了。

司風虛弱地道:“先生,愚今天東西南北飛這么一趟,耗費了太多妖力,得回襄州修養生息一陣子才能恢復了。以后,就不能再來跟先生學習詩賦了。這一段時日跟著先生學習,耳濡目染,受益良多。司風就此告辭了。”

“啊,這是要分別了嗎?”元曜心中突然有些不舍。

司風道:“分別是重逢的開始,等愚休養恢復了,再來縹緲閣找先生。”

“司風,你等一等。”元曜道。

元曜急忙去里間,在多寶閣上翻出一疊寫著字跡的紙,又拿了一個包袱,回到了后院中。

司風望著元曜手里那厚厚一疊紙,才發現都是自己這段時日來學習時寫的詩句,從幼稚不堪,到對仗工整,無一遺漏。原以為是信筆涂鴉,卻一點一滴都被人精心收藏著,司風不由得有些感動。

元曜把這些紙用包袱包起來,遞給司風,道:“司風,這是你一點一滴的進步。你拿回去給令尊看看,想來他會覺得欣慰。”

司風鼻頭一紅,道:“多謝先生。等愚養好了身體,再來找先生。”

“嗯。小生等你。”元曜道。

司風掛上包袱,展開了翅羽,在暮色蒼茫之中飛向天空。

“先生,還有一份束脩本打算出師之后給您,誰想今日生此變故,愚得提前歸鄉。那份束脩是父親親手給您做的,愚留在長安宮南邊的靈臺上,您今夜就去取了吧。”

司風的聲音逐漸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深夜,長安宮。

白姬、元曜站在靈臺之上,望著一個銅質的鳥形風向器。那銅鳥之上,掛著一件薄如蟬翼的衣服。

元曜望著那銅質的鳥形風向器,一絲早已塵封的記憶緩緩浮現在腦海之中。在他還小的時候,好像見過這樣的銅鳥。

元曜八歲時,父親元段章在襄州任長史,帶著家眷住在府臺后衙里。元曜的書房窗口正對著府臺的廣場,廣場北邊有一座高十五仞的石臺,石臺上立著一個銅質的鳥形風向器。

那時候元曜還小,可是仍舊看得見一些不存在于世人眼里的東西。他看見那銅鳥上總是停著一只奇怪的扁嘴鳥,它愛用慈祥的目光觀望他讀書寫字,一望就是幾個時辰?,F在想一想,那鳥莫不就是司風的父親?!

“白姬,司風就住在這銅鳥上嗎?”

白姬笑道:“是的。這銅鳥叫相風烏,司風鳥都住在相風烏上,因為相風烏是觀測風向之器,處于高處,沒有任何遮擋。司風鳥棲息在相風烏上,可以吸納八方之風。”

元曜恍然大悟,道:“原來,司風住長安宮不是因為水泊,而是因為相風烏。白姬,相風烏上掛著的是司風說的束脩嗎?太高了,小生取不到……”

一陣風吹過,薄如蟬翼的衣服被吹落,掉到了元曜的頭上。

元曜將衣服拿在手里,只覺這布料觸手如風,薄得幾乎沒有重量。他定睛望去,這衣服看不出顏色,只在月光下反射出月光色,而且居然找不出一丁點線縫的痕跡。

元曜十分好奇,道:“白姬,這是什么衣服?為什么看不到針線的痕跡?”

白姬笑道:“這是天衣。天衣不是針線縫出來的,當然沒有縫隙,只有修為極高的司風鳥才能以風為材料做出天衣來。”

元曜驚得張大了嘴,道:“這……這太神奇了!白姬,天衣有什么用呢?”

白姬笑道:“穿上天衣,可以御風飛翔,上窮碧落下黃泉,如司風鳥一樣。”

元曜激動地道:“那小生穿上天衣,就可以跟你一起夜行,不必害怕被街上巡邏的衛兵捉住了?在危機關頭,也不會拖累你和離奴老弟了?”

白姬掩唇而笑,道:“理論上是這樣。”

“實際上呢?”

“咳咳,軒之,你沒發現這天衣的尺寸……有點小么?”

元曜仔細一看,手里的天衣不是有點小,而是太小了,是一件童裝大小,只適合十二三歲的小童穿。

元曜的腦子一下子懵了,他突然想起了司風的話。

“那份束脩是父親親手給您做的……”

元曜不解地道:“司風的父親為什么要給小生做一件小兒裝束?”

白姬道:“軒之最后一次見到司風的父親,是什么時候呢?”

元曜想了想,道:“大概十二三歲時,那時候家父又一次因言獲罪,被革去了長史的官職,發配到了偏遠的鄉下。小生跟隨父親離開了府臺,就再也沒見過相風烏,也沒見過相風鳥了。”

白姬笑道:“原來如此。在司風的父親眼里,軒之還是那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它做的天衣也就是你那時候的身量大小了。”

“啊,司風鳥不知道人類是會長大的嗎?”

白姬笑了,道:“不是不知道,而是未曾察覺。短短十年時間,人類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由小童長成成年人??墒?,這十年在非人的眼里卻如同一彈指,毫無變化,很難察覺。”

“是這樣嗎?”元曜失落地道。他感到有些難過,不是因為天衣不合身,而是因為人類與非人對于時間衡量的差異,讓他覺得悲傷和寂寞。

“是的。”

“白姬,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小生已經白發蒼蒼了,你和離奴老弟卻還是現在的樣子,這讓小生覺得很難過,很寂寞。”

白姬的眼神閃過一絲波瀾,笑容逐漸消失在了嘴角,她喃喃道:“啊,一想到這個問題,我突然覺得比軒之更難過,更寂寞。”

看著白姬落寞的側影,元曜心中更難受了,他急忙擠出一個笑容,道:“白姬,你不要想這么多,小生還要很久才會老呢。不要再說時間的事了,不如欣賞月色吧。”

白姬抬頭,望了一眼宮墻上的弦月,又望了一眼元曜,道:“今晚的月色真美。”

元曜笑道:“因為有白姬你在,月色才這么美。”

白姬愉快地笑了,道:“軒之應該說,你比月色更美,這樣我會更開心。”

元曜冷汗,在心里道:“那種誅心的話,小生是不會說的。”

“軒之,天衣怎么辦?”

“送給白姬你吧。”

“為什么?”

“因為天衣看上去很稀有的樣子,不送給你,你也會想辦法拿走的,不如送給你,讓你省些力氣,少打點壞主意。”

“哈哈哈哈!”被猜中了心思,白姬只好以笑來掩飾。

“白姬,天衣送給你,但小生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南山山神他老人家也不容易,你想一個辦法把被離奴老弟薅禿的南山補上花草吧。”

“呃,好吧,我再用一次移山大法,挪一些花草蔥蘢的山過來。”

“白姬,你其實也是一個好人。”

“不,我是一條好龍。”

一陣風吹過,相風嗚咽低鳴,春天又快過去了。

(番外《束脩》完)

作者有話說:某綰:天衣無縫。。。啊,閻浮卷完結了,比預計多寫了四萬字。謝謝大家的支持與鼓勵,以及催更的小皮鞭。。。下一本,燃犀卷,第一個故事《帝女?!?,講的是楊妃,一個亡國公主的悲傷與怨恨。

 

 

极速快3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