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舉著手電筒在前面探路,雷巴爾科和阿巴斯跟著他移動,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在后面是全副武裝的船員們圍繞著施耐德。作為執行部的大頭兒施耐德應該并不像看起來那樣弱不經風,但確實沒人見識過他的戰斗力,可能真是個智將類型。

  他們每個人都脫掉了防寒服,因為地井里實在是太暖和了。這是件很難理解的事,這個地井位于凍土層,地井里當然可以躲避風寒,但也不至于說溫暖如春。隨處可見的垃圾說明這個地井已經被放棄了很久,總不成當年德國人留下的供暖系統還在運轉,或者說這附近有火山之類的地熱源?

  “核輻射超標。”阿巴斯看了一眼手中的蓋革計數器,“這可能是個核設施,或者存儲了放射性物質,不過超標得不多,不至于有危險。”

  “納粹德國的核設施么?”愷撒望著頭頂上方縱橫交錯的管道,輕聲贊嘆,“如果不是跟利維坦比,也算是震驚世界的發現了。”

  “可能是個奧克洛核反應堆。”施耐德說,“幾十年間它一直在自行運轉,所以才在北極圈里始終保持著這么一個溫暖的空間。”

  愷撒和阿巴斯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施耐德的意思。

  “奧克洛核反應堆”這個名字,源自加蓬共和國一個名叫“奧克洛”的鈾礦。上世紀70年代,一位法國工程師驚訝地發現這個鈾礦出產的礦石已經燃燒過了,而且是20億年前就開始燃燒了。史前文明的愛好者根據這個發現宣稱早在20億年前地球上就有超級文明建設了核反應設施。但這只是一種誤解,因為理論上很早就斷言了天然生成的核反應堆,只不過它的效率遠遠低于人造的核裂變設施。奧克洛鈾礦恰恰就是這個得天獨厚的天然核反應堆,長達數十萬年的時間里,它曾默默地運轉著,平穩地釋放熱能,改變了整個地區的環境。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和德國都在研究核武器,美國人有“曼哈頓計劃”,德國人也有“鈾計劃”。納粹德國并未造出能改變戰局的原子彈,卻造出了這種溫和的核反應堆,這大概是他們在北極圈中建立基地的原因。

  “也就是說,可能真有幸存者。”愷撒說。

  手電筒照出的光斑中,小小的影子一閃而過,那應該是一只北極兔。事實上從進入這口地井開始,他們就感受到濃烈的生命氣息,這里生長著寒帶很難見到的植物,無論是墻壁上那瀑布般的藤蔓還是腳下濕滑的苔蘚,他們不止一次踩到過帶著毛皮的骨頭,井底還彌漫著特殊的腥臊氣,那是狐貍或者熊的尿味。

  這口地井應該是這個地下核設施的入口之一,此外還有其他入口,人類不知道這個空間,動物們卻知道。在北極的冬天里,附近的動物來這里躲避低溫,它們在這里繁衍,也在這里相互狩獵。

  利維坦釋放它那恐怖的言靈后,整個法蘭士約瑟夫地群島都成為生命的禁區,別說人類無法生存,就算是那些習慣嚴寒的北極圈動物也無法在持續數日的冰風暴中活下來。但德國人留下的核設施卻保住了這個地井中的生命,在龍王級言靈的偉力中,也只有核設施能夠強行撐住這個結界般的生存空間。那個倒斃在井口的人很可能是優先把某個同伴送進了這個空間,但他自己卻被隨后襲來的冰風暴吞沒了。

  黑暗中充斥著“呼呼”的低聲,不知道是那古舊的系統還在運轉或者年久失修的風聲。

  愷撒無聲地把“鐮鼬”的領域擴張,好聆聽那龐雜的聲音。他聽到了小動物們的心跳聲、井壁上凝結水滑動的聲音,甚至還有頂壁上蝙蝠打哈欠的聲音。如此地生機盎然,在這個絕境之中。

  他忽然間豎起了手,示意跟在后面的船員們停止前進。因為他聽到了某個令人毛骨悚人的聲音,像是什么食肉動物在咬噬骨頭,一路上他們不止一次遇到過被啃過的、還帶著血斑的骨頭,這個地井里是藏著大家伙的。

  他們還是要優先保證施耐德教授的安全,即使是大型食肉動物,對于這個老人來說也是威脅。船員們和施耐德停下,愷撒帶著阿巴斯和雷巴爾科緩緩地前進,他們應該是正接近這個地下空間的核心區域,無數的水滴凝結在頂部的水管上,噼里啪啦地往下落,仿佛雨聲。

  那個咬噬骨頭的聲音越來越明顯了,他們正接近那個進食的動物。腳下好幾次出現了拖行的血跡,看起來是某個大家伙在地井里獵殺了一只北極狐或者類似體型的東西。這樣的陸生動物在北極并不多見,可能是一只年輕的北極熊。

  連阿巴斯都能聽到那種咬骨頭的聲音了,前方的大型管道里,一個毛絨絨的背影正對著帶血的骨肉大快朵頤。雷巴爾科本能地把手中的AK47上膛,但就是這個清脆的聲音驚到了那個管道里進食的東西。

  阿巴斯的彎刀無聲無息地入手,隨時都可以突進和斬殺,但他忽然愣住了,那進食的東西警覺地抬頭回望,有著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居然是個披著北極熊皮毛的孩子,無法確定年紀,滿臉都是油污,這并不奇怪,這個地井里到處都是黑油。

  難道說那個死者最后送進來的是個孩子?或者說這孩子從小就生活在這個核設施里?

  孩子意識到有人侵入了自己的領地之后,立刻露出了猙獰的面目,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那畢露的白牙足夠說明他的敵意。他發出動物般的嘶嘶聲,放棄了正在啃食的血肉,手足并用地往后退去。

  愷撒本能地握緊了獵刀的刀柄,阿巴斯卻示意他不用。阿巴斯收起了彎刀,小步地上前,向那個孩子示意他手中沒有武器,沒有敵意。

  “別怕,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阿巴斯用英語說,因為不知道孩子能懂什么語言。

  孩子還是步步后退,眼神警覺,像是一只吃垃圾的小貓被人類看到了。他的嘴邊還帶著血跡,手中還抓著什么動物的肩胛骨。這簡直是個奇跡,一個地下空間里,一個野獸般的孩子。在這個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那么孤單地活了下來。

  他忽然轉過身飛速地跑掉了,大概是阿巴斯已經侵入到了他覺得危險的距離。

  “見鬼!”愷撒說。

  孩子逃走的方向,很快就會遭遇到施耐德和保護他的船員們。

  阿巴斯和雷巴爾科立刻追上前去,他們同時意識到這種遭遇的結果,黑暗的空間里,迅速逼近的聲音,換了他們是船員,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就在他們到達施耐德剛才停步的地方前,他們聽到俄語大聲呵斥的聲音,然后是一聲清脆的槍響。阿巴斯親眼看到那個狂奔的小小黑影打了個趔趄,撲倒在地。

  阿巴斯的心里一下子就涼了,但也無法怪任何人,開槍的船員大概以為是一只幼年期的北極熊。

  那名船員端著AK47逼近孩子,他也意識到那不是一只小熊了,臉色慘白。然而就在他靠近那個孩子只剩下不到五米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了某種燃燒的味道……那個孩子抬起頭來,眼神猙獰,手中緊緊地抓著一個長柄的手榴彈!

  “閃開!”隨后趕到的愷撒大吼。

  那種燃燒的氣味是手榴彈的引信,這個孩子是把這個手榴彈用在與敵偕亡的最后武器,他并沒有中槍,卻在倒地的那一刻引爆了手榴彈。

  所有人都同時俯身,不光是本能的反應,也是時間不夠了。他們只能看著這個奇跡般活下來的孩子死掉,卻來不及做任何事。

  千鈞一發的瞬間,阿巴斯沖了上去,一腳踢開孩子懷里的手榴彈,抱著孩子滾了出去。

  ***

  “你很幸運,”愷撒把拆掉引信的手榴彈拋給阿巴斯,“因為長期放在低溫環境,發火裝置失效了,否則你現在就是一具尸體了。”

  YAMAL號昔年用作賭廳的大船艙里,一張牌桌旁,兩個人對坐,中間放著一支開了蓋的威士忌。周圍的牌桌都是空蕩蕩的,牌桌上的臺燈倒是亮著的,星星點點,一眼望不到邊際。

  僅從這個巨大的賭廳就可以想見YAMAL號作為賭船時的光輝四射,可如今它更像是曲終人散后的舞臺。

  阿巴斯把手榴彈端端正正地擺在賭桌一角,笑笑,并不說話,只是向著愷撒舉杯。

  “以我對武器的了解,我一眼就看出這是二戰時期德國生產的M24高爆手榴彈。拉弦之后,三秒鐘就會爆炸,我們意識到他拉了弦的時候,大概兩秒鐘過去了,沖上去救助根本來不及。但你還是沖上去了,你總不能提前知道這是一顆啞彈。”愷撒說。

  “我想救他,所以就沖上去了。”阿巴斯頓了頓,“井口那個男人,是他父親。”

  愷撒微微一驚,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些事。阿巴斯帶著那個孩子離開地井的時候,他先上到地面,再用繩索把那個孩子吊出去,等到愷撒上到地面的時候,原本趴在井口的那具尸體已經不見了。

  阿巴斯挪走了那個男人的尸體,因為不想孩子看到。

  “你怎么知道?”愷撒問。

  “人種,那孩子是個因紐特人,井口的那個男人也是個因紐特人。”阿巴斯說,“能強忍著凍斷一條腿的傷,拼了命也要救的人,應該是他的兒子吧?”

  愷撒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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