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這才發現我來,緊緊的攥著我的手,“這事……!”然后長嘆一口氣,“唉!”

我本來就是急性子,加上這么個情況,誰能等著他在這長吁短嘆的醞釀氣氛。心里一火,便使勁掐了一下胤禛的手背,“快說,怎么了?”

胤禛皺了一下眉頭,遂低聲向我說道,“皇阿瑪今天在朝會上又讓推舉太子,大半大臣都推舉了老八,十三弟看不慣,當場在朝會上歷數了老八的種種罪過。老八那般精明的人,做事向來是滴水不漏不留縫隙的,而十三弟今天說的那些話大半也沒有明鑿證據,又多半只是推測。皇阿瑪一氣之下,就說他挑撥兄弟情誼,鬧得家事不和。”

“再加上上次十三弟和老十四因為老九的事又打了那么一架,”胤禛突然苦笑了一下,“這次十三弟挑撥的罪名是擔定了!也怪我,他說這話的事,我沖他使眼色做小動作他都無視,就差我大模大樣去阻止他了。可是即使這樣,也還是沒能擋得住。”

“你這個姿勢多長時間了?”看到胤禛一臉疲憊,我有些心疼。

“整一個下午了。”胤禛眼看前方,“十三弟被打了20大板,我原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可是看皇阿瑪的意思,仍是余怒未消。”

“皇阿瑪也不見我,十三弟也不知道什么樣了。”胤禛感到了深深的挫敗,垂下了頭。

我在他一旁也跪了下來,不說話,只是默默跪著。

“福宜呢?你這樣跑來,福宜誰看著?”胤禛突然轉過身來,嚴肅的問我。

我有點蒙,剛才還說胤祥的事兒呢,怎么突然就說起福宜來了。

胤禛看我迷茫的樣子,有些急,死死的拽著我的手,“福宜讓誰看著呢?”

“哦。”我這才緩過神,“紅袖和奶娘。怎么了?”

胤禛的眼神這才柔和下來,好似松了一口氣,卻是一臉的倦怠,“沒什么,我只怕,這次變天,也要變到咱們府里。”

就這樣默默的和胤禛跪在大殿前面,胤禛一臉的凝重,而我則是面無表情。

冷冷的風鉆進我脖子里,我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卻見胤禛溫暖的手包住我,“冷么?”

我輕輕的搖頭,看看如黑洞一般寂寥的天空,隨即淡淡的說道,“你說的還真是準,真的要變天了呢!”

胤禛不說話,堅定如磐石,直視著乾清宮里搖曳的燭光。

我慢慢地起身,不顧胤禛的愕然,下定了決心,“我去求皇阿瑪!”

到了乾清宮門口,看著這個曾經熟悉的地方如今卻宮門緊閉,我感慨萬千。

守門的太監攔住我,“側妃留步!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擾!”

我粲然一笑,“我知道。”然后在衣袖下掏出一個銀錠子,悄悄的進行地下交易,“我不求現在進去,只求公公稟報與皇上,就說雍王府年秋月在外跪地求見好了。只此一句話,還請公公帶到。”

守門太監心領神會,開了宮門躡手躡腳進入。而我則重新回到了胤禛的身旁,仍是那般跪姿。我表面上淡然鎮定,內心卻慌如脫兔,以我的歷史常識,知道胤祥會有一場禁閉似的劫難。難道,這次,就是他這場劫數的開始么?

風刮的愈來愈猛,甚至吹起了號子,嗚嗚作響劃破我的耳膜。本來就穿得少,這樣一刮,我甚至都跪不穩起來。

終于見那宮門開了一點縫,我滿心希望的抬起頭,果真有一個太監直直的走向我。

“側妃。”太監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皇上傳旨讓您覲見。”

我立即起身,胤禛拉住我的手,不甘心的問那個傳喚公公,“只叫他一人么?”

公公頗為得意的一笑,“回王爺,皇上只喚側妃一人。”

胤禛示意我蹲下,然后在我耳邊低聲耳語,“十三弟的命就交給你了!我就知道,把你喊來是沒錯的。”

我“哼”了一聲,心里萬般復雜。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前皇上在我挨德妃板子時說過的自己的那個和我相似的“她”來。

胤禛在今日的情況下把賭注下在我身上,難道也知道了他皇阿瑪的那個故事?

因為知道我和“她”相似,皇上對我有著特別的情結,于是就寄希望在我身上?

正胡思亂想的瞎聯系,已經隨著公公走到了大殿門前,公公低下頭,為我開門,“側妃,皇上只喚您一個人進去。”

我一驚,不覺脫口而出,“怎么?連公公也要避諱么?”

公公低頭默認,“萬歲爺的旨意,奴才只有遵旨,沒有問緣由的份兒。”

再一次為我推開宮門,示意我趕緊進去。

“皇阿瑪吉祥!”看到前面有一個明黃的身影,我條件反射的跪了下去,這屋子里,除了皇上能配起這種尊貴的天家顏色,還能有誰穿成這樣?

于是連頭也沒抬。只是垂首站立。

“秋月,你來了?”皇上輕聲喚我。

“嗯。”我低聲回應。

“你好久沒來看朕了。”皇上的聲音突然蒼涼起來,“想你剛入宮那會的樣子,就像是在昨天一樣。”

我下意識的抬起頭,這個天底下的最強者,何時也學會了回憶度日?

“你現在才想起來看朕。”皇上坐直了身子,“剛才進來的時候,仿佛不情愿看見朕似的,那么用力的低著頭。”

我想要張口解釋,我不是不想看見他,只是在想如何才能更好的措辭,盡快的營救胤祥。

“你剛才的樣子,又讓朕想起她了。”皇上享受的瞇起了細長的眼,“她就喜歡那個樣子,明明希望看見朕,卻又做出一副要強不愿意看到朕的模樣。”

我尷尬的聽著這個千古一帝的情事回憶,內心止不住的酸澀。這個看似強勢的老人,卻仍然為了自己的那一段感情兒唏噓不已,想想也是夠難能可貴的吧。

想必和我極像的那個“她”,是這個皇帝心中最珍貴的生命片段吧。

“你今天來,是為老十三求情的吧?”我正在那感慨,他卻突然轉換了話題。

我被嚇了一跳,本能的跪下,“是,兒媳是為胤祥求情的。”

“起來說話。”皇上低低的聲音回蕩在這個偌大的宮廷里,摻雜著說不出的嚴肅。

我再一次的站起。

“說說你為他求情的理由。”

“啊?”我抬起頭,對上了皇上那副深不可測的眼睛。

“說的好了。”皇上倒也不說我藐視天威,任由我直直的看,“說的好了,朕也許真的就改了想法。”

“嗯。”我用力的點頭,“兒媳話語有冒犯之處,還請皇阿瑪饒恕。如果實在有讓您大發雷霆的地方,也請您把火氣都撒到兒媳身上,不要在胤祥身上再加罪名。”

皇上不語,冷冷的直視前方。

“兒媳剛才聽胤禛說了大體經過。”我頓了口氣,“因此今天的事情我也知道的差不多了,皇阿瑪其實是為眾臣推舉八爺做太子而生氣對不對?”

“您其實不是真心想廢太子的。只是看到太子頑劣而一時情急而已。太子傾注了您的心血,兒媳認為,您不會輕易廢了他。”

“您說讓眾臣推舉賢太子人選。其實只是探測眾臣心向的一個借口。八爺是眾心所向,在他們眼里是勝任太子的不二人選。但在您的心里,卻有了拉幫結派,樹立黨爭的嫌疑。您其實還是希望太子復位的,但是他們卻一意孤行,真的推舉出了一個人物,這種行為違背了您的意志。自然惹起了您的怒火。”

我始終低頭說著話,不敢抬頭看著他。要知道,我這些話傳到其他人耳朵里,隨便一句,都能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抬起頭來說話!”皇上輕聲呵斥,“有勇氣說出這些話,卻沒膽量看朕,這說得過去么?”

我心里一別扭,索性與他對視,反正是你讓我看著你說話的,我有什么可怕的。

“胤祥上次因為弘暉的事兒和十四爺大打出手是他的不對。可是今天這事我就覺得他有點冤了。他根本就是您的出氣筒么!”

皇上一怔,“什么意思?”

“其實您也是如胤祥說的那般想的。卻無法堂而皇之的表達出來罷了。胤祥的舉動,固然有些沖動,但是卻最為直接的表達了您的心思不是么?反而,您把對八爺他們的怨氣全都發到了胤祥身上,兒媳真的為胤祥喊冤。”

皇上目不轉睛的盯了我一會,仿佛要把我看透似的。我不由自主的動了動身子,感到一陣陣的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皇上突然從高高的坐榻上走了下來,發出了幾聲輕笑。

“幸好!朕還沒讓你完全看透!”

我一愣,怎么?我分析的不對?

看出了我眼神里的狐疑,皇上走到我面前,“生氣是沒錯,但是生氣的緣由,你估摸錯了。”

“朕今天生氣,打了胤祥板子,不是因為老八他們的結黨營私,而是因為胤祥的不爭氣!什么話到了他嘴里都隱藏不住,你想想,從他嘴里鬧出了多少禍端!這樣的性子,以后會誤了別人大事的!”

“還有,你知道朕和你說過的‘她’是誰么?”皇上轉過身,又坐回榻子。

《大清綺夢》 正文 噩運

皇上倒也不為難我,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就是老十三的額娘,朕的敏妃娘娘。”

我徹底呆住了,雖然我早在暗地里思考過這個皇上心心念念的她是何種人物,可是千猜萬猜,卻沒想到竟然是胤祥的額娘,敏妃娘娘。

“那時候,她才14歲,完全就是個沒長開的丫頭。”皇上拉長了聲音,仿佛又沉浸到了記憶的回憶里。

“她不及你漂亮,但是眸子里的光芒卻和你極為相似。起初每次見朕,都是那般毫不畏懼,一點也沒有我們滿族女孩應有的規矩模樣。可是后來,她便刻意的躲著朕了。朕知道,很多事,朕都對不住她。”

“可是,很多事情,朕都是身不由己的啊!”皇上聲音越來越低,我幾乎聽不見他的申訴。“朕沒法成為她唯一的男人,朕不能讓她成為像先帝的董鄂妃一樣的女人,朕不能讓她擔著誤國的惡名啊!”

我不說話,眼淚卻要流到眼角。

皇上,這個坐擁天下的男人,此時卻為一名女子而悔悟不已。這樣的情意,難道不足以讓天下動容么?

皇上再一次直起身來,炯炯的看著我,我慌忙的用袖子抹去已經滑落到嘴角的眼淚。

“敏妃離去的時候,說過,讓朕照顧好胤祥。”皇上把目光投向遠方,“她說,他不希望胤祥陷入爭奪帝位的狂風暴雨里,她只希望,胤祥成為一個擁有平安福祿的人。”

“朕答應她了。”皇上悠悠的說道,“這也是朕唯一可以補償她的。”

“可是,你看看,以胤祥的火爆性子,他能置身事外么?”皇上把目光收回來,定定的看著我,“他那不管不顧的脾氣,像極了朕年輕時候的樣子。可他和朕那時候不一樣啊,朕兄弟少,有皇祖母鎮著,自然沒有這么多的是非,登位的時候也是有驚無險。可是朕這么多的兒女,現在又明顯分成了諸多黨派,以胤祥的拼命十三郎性格,恐怕到了最后,連個性命都保不住啊!”

我心里一哆嗦,沒想到皇上,竟然如此深謀遠慮,還把以后的種種也設想好了。

“可是……,”我諾諾的開口,自己都覺得自己說話沒有底氣,“皇阿瑪,您會不會想的悲觀了一點?事情或許沒有你想像的那么糟。您看看,現在胤禛他們兄弟還是挺和睦的,雖然平時可能有個吵架拌嘴的……”

我還沒說完,就被皇上凌厲的眼神給堵了回去,“你什么時候也學會說這種阿諛奉承之話了?”

我心虛的垂下頭,剛才的話,說的是虛偽了點。

“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皇上突然緊緊的盯住了我,“上次被虜的事兒,恐怕不只是報仇那樣簡單吧?那樣惡毒的事情,要很好的里應外合才做的成!你平時一般不出門,好不容易上街逛逛,就能被人擄了去,這么巧的事情,是用偶然能解釋的了的么?”

我猛然抬起頭,“您是說,是有人陷害?”

皇上不答,只是研究性的看了我一眼,“你嫁給胤禛這么久了,也好好學學他的心思罷!天家的事情,沒有一樣是簡單明了的!”

我忽然感到全身發冷,這種涼意,甚至滲到了我的骨子里。

從來就知道人心險惡,卻沒想到能險惡到這個地步。

“那您打算怎么處置胤祥?”我咽了一口唾沫,艱難的說道。

“禁閉!”皇上細細的牙齒里出現了這么個字眼,“直到儲君繼位為止!”

我猛然跪下,抓住他的腿,瘋也似的搖晃,“皇阿瑪,為什么要這樣?胤祥可是您的兒子啊,他只不過是一時沖動,禁閉對他來說不公平啊!”

皇上不理我,俯下身來撥下我苦苦哀求的雙手,“正因為他是朕最親的兒子,所以朕才要保他周全!”

“以如此形勢發展下去,胤祥,早晚會被不明不白的陷害的!到那時候,如若被人安了罪名,恐怕就不是禁閉這樣簡單了!”

“所以,朕才要以這樣近乎殘忍的手段,來佑我兒安然無恙!這樣的安排,對胤祥是苦了點,但是對于他額娘,我卻是問心無愧了!”

“等新君登基,胤祥便可被釋放,做他的賢王。對他來說,先苦后甜的日子,也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呆呆的跪著,突然覺得自己手指一陣疼。

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了地里,紅紅的血,絲絲染紅了我跪著的那方土地。

“不要怪朕殘忍。”皇上又坐回了他的那個黃的耀眼的塌子上,神情安然,全然不見剛才的決絕。

我麻木的站起來,冷冷的看著這個帝王,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一句話,

“誰敢說你殘忍?如何說你殘忍?”

只覺得那種帝王黃色刺的我眼睛疼,從來沒覺得有哪個顏色這么讓人感到壓抑。

不經允許,我便轉過身,徑直朝宮門走去。

守門太監很有眼色的為我打開宮門,我袖起雙手,靜靜的看著大門的徐徐拉開。

大門開了,涼風一下子就鉆進了我的骨頭,可是,我不覺冷。

我駐足在宮門口,久久沒有踏出宮門,只是傻傻的看著那深不可測的天空,狂風吹得我流下了眼淚,酸酸的,真疼。

守門太監看我沒動靜,只能低聲輕喚,“側妃,該走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癡癡的收回早已流浪的目光,然后沖著太監極其絢爛的一笑。

小太監大概沒見過如此悲憤的臉上還能綻放燦然的笑容,竟然傻了眼,只是直直的看著我。

我使勁縮了縮脖子,可能要感冒了,鼻音極重。“你知道這世間最值得同情的事是什么么?”

小太監又蒙了,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結結實實的表現在了臉上。

“呵呵。”我往前踏出一步,小太監示意性的躬下了腰。

我再一次停住腳步,微微回頭。

“你記住,這世界上最讓人同情的事不是無父無母,孤苦無依,也不是像你這樣卑躬屈膝,做牛做馬。而是自己作為父母,卻不能隨心所欲的保護自己的子女,為了讓孩子免受傷害,只能禁捁他的自由。”

話說完了,我奔跑著離開了這個天下最為富足的地方。

風太大了,竟然劃破了我的嘴角。

胤禛仍然直直的跪在那里,看到我走來,稍微牽動著動了動嘴唇,仿佛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我不說話,怔怔的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也是那么苦。攤上個這么個家庭,權勢有了,財富有了,可是卻保不住自己家人那份最誠摯的情感。

我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蹲下身來,把腦袋輕輕的擱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邊低語,“胤禛,咱們回家吧。”

“紫蘇……”他輕輕的轉過我的頭,仔細的看著我,“怎么了?”

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放肆而又沖動,“不行了,改變不了了。”

胤禛忽然加重了力道,緊緊的抓著我的胳膊,“你好好說,什么意思!”

“胤祥,他出不來了!”我癱坐在地上,垂頭嗚咽。

胤禛放開了我,那么規范的跪姿霎那間松垮了,他也坐到了地上。

“為什么?”他喃喃的說道,聲音低的出奇,只有我一個人能夠聽清楚。

“今晚上我想了千萬個結果。”胤禛在地上摸索著,好像是在尋找著什么。我把手遞給他,他卻一下子緊緊握住,像是怕再也回不來了似的。

“千萬種結果,卻獨獨沒有想到這一種。”胤禛的聲音滄桑而又悲涼,“我要問問他去,到底是為什么啊!”

不知道怎么回的府,只知道回去的時候,風依然很大。轎夫們晃晃悠悠的抬著我們,本來就不穩的轎子,顯得更加顛簸了。

疲憊的倚在床上,跪了大半天,腿已經青了很大一塊兒。再看看胤禛,自從回來他就保持著那股萬年不變的姿勢,緊抿著嘴唇,眼神迷茫卻又堅定。

今天的事情,想必又大大改觀了他原本冷漠的世界觀。

一夜,無語。

不知道何時我已經漸漸睡去,正沉迷在自己的夢境里不知道所以的時候,一聲凄厲的聲音生生把我叫醒。

“側妃!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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